中元节梦见去世的奶奶，中元节梦见去世的奶奶，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，梦里都有了回响

中元节梦见去世的奶奶

中元节前夜,我又梦见了奶奶。

梦里她还是那样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斜襟布衫，坐在老屋天井里的竹椅上，眯着眼择韭菜，阳光从屋檐的瓦当间漏下来，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，像撒了一层细碎的霜，我站在廊下喊她，她不抬头，只是嘴里嘟囔着：“回来了？锅里给你留着绿豆汤呢。”

我正要走过去,梦就醒了，枕头上湿了一块，窗外天还没亮透，楼下早餐铺子的蒸笼刚冒出第一缕白汽，我翻了个身，想再回到梦里去，可那个天井、那把竹椅，还有奶奶择韭菜时微微驼着的背，都像被风吹散的炊烟，怎么也抓不住了。

奶奶走的那年我十七岁,正读高二，她是腊月里没的，天气冷得厉害，灵堂摆在小叔家的院子里，白布棚子上结了薄冰，出殡那天我跪在泥地里磕头，额头碰到冻土，咚咚响，像磕在石头上，我那时候一滴眼泪没掉，倒是二婶抹着泪说：“这孩子心硬。”可他们不知道，我后来整整三年没吃过韭菜——小时候奶奶总说“六月韭，臭死狗”，可一到中元节，她又会特意包一顿韭菜鸡蛋的饺子，说“祖宗传下来的规矩，要应季吃”。

我们老家的中元节,比过年还郑重，奶奶提前三天就开始折金银锭，锡箔纸在她手里翻飞，对折、拧角、撑开，一只元宝就成了，我趴在旁边看，觉得像变戏法，她边折边念叨：“你太爷爷爱抽烟，得多烧点；你太奶奶腿脚不好，纸钱要烧那种大面额的，她眼神不济……”仿佛那些从未谋面的先人，只是出了趟远门，中元节这天要回来取盘缠。

最隆重的是傍晚“送包袱”，奶奶用毛笔在白纸包上写收件人姓名，一笔一划，像写家书。“爷爷大人收，孙媳张氏敬奉”，写完还要在封口处画个押，郑重其事地搁在竹篮里，我跟在她身后去路口烧纸，她让我用粉笔在地上画个圈，留个口子，说“这是留给你太爷爷进出的门”，火苗蹿起来的时候，她蹲在旁边用树枝拨弄纸灰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爸，天冷了，拿钱买件棉袄……”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，她就仰着头看，说：“瞧，你太爷爷收着了，正乐呢。”

那时候我不信这些,我念的是唯物主义，课本上写着“世界上没有鬼”，可奶奶信，信得笃定又安详，中元节晚上她会把供过祖宗的西瓜切给我吃，说“吃了祖宗保佑，不闹肚子”，那西瓜在井水里镇过，咬一口凉到心尖。

后来奶奶病了,肺癌，查出来就是晚期，她倒豁达，躺在医院里还惦记着中元节：“今年怕是不能给你爷爷写包袱了……你帮我写，就说奶奶腿脚还利索，等明年自己去给他送钱。”第二年中元节，她已经走了大半年，我头一回自己折元宝，折得歪歪扭扭，烧纸的时候被烟熏得直淌眼泪，隔壁烧纸的大娘说：“闺女别哭，你奶奶瞧见该心疼了。”我这才发现，原来眼泪早就糊了一脸。

今年是我奶奶走后的第十个中元节,上个月回老家，老屋已经拆了，天井填平盖了车库，小叔说：“你奶奶那把竹椅，给你留着呢。”我搬回来搁在阳台上，坐上去吱嘎响，有时候我端着绿豆汤坐那儿发呆，恍惚觉得她就坐在对面择韭菜，择完了往我碗里拨一半：“吃，应季的。”

昨晚这个梦,大概就是她回来看我了，按老家的说法，中元节前后，逝去的亲人会回家看看，奶奶一辈子讲究“应季”，连回来看孙子也得挑日子，只是她在梦里没告诉我，今年新下来的韭菜鲜不鲜。

今天一早我去菜市场,特意买了把韭菜，摊主问：“包饺子？”我说：“嗯，应季。”回家剁了鸡蛋碎拌馅，油盐放得格外小心——奶奶调馅从来不放酱油，说“韭菜吃本味”，饺子包得不好看，个个歪着脖子，下锅煮破了好几个，我盛了一碗搁在阳台竹椅旁边，又点了三炷香，烟袅袅地往上飘，我想，奶奶闻见韭菜味，应该认得回家的路。

下午翻朋友圈,看见满屏都在说中元节禁忌，我笑了笑，想起小时候奶奶吓唬我：“中元节晚上别出门，鬼门关开了，有拍花子老太婆拐小孩。”现在我倒盼着能撞见个把鬼魂——万一里头有我奶奶呢？她要是看见我包饺子，指定还得嘟囔：“包得啥玩意儿，皮都捏不紧。”

傍晚我拿着粉笔去楼下烧纸,学着奶奶当年的样子画了个圈，留个口子，火苗起来的时候，我听见自己说：“奶奶，今年韭菜嫩，您尝尝。”纸灰打着旋儿往东飘——那是老坟头的方向，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，直到火星子全灭了，才拍着膝盖站起来。

回家的路上起了风,楼道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像谁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，我忽然觉得，中元节其实是个温柔的日子，它允许活着的人假装那些走了的人，只是去赶了一趟远集，天擦黑就会回来，捎一兜子新下来的韭菜，往竹椅上一搁：“包饺子吃，应季的。”

我开了家门,阳台上那把竹椅空着，可风从窗缝里挤进来，把椅子腿上系的红绳吹得晃了晃——那是奶奶当年系上去的，说“辟邪”，我倒了碗绿豆汤搁在椅子扶手上，自己坐小板凳上，慢慢嚼着破了皮的韭菜饺子。

真香,应季的。